剛剛過去的4月2日,是世界孤獨癥(自閉癥)關愛日,是聯合國大會為提高公眾對孤獨癥的了解,促進孤獨癥個體及其家庭向前發展而設立的國際紀念日。
在我國,孤獨癥譜系障礙的患者約有300萬人。大家可能不知道,中國首位被診斷為孤獨癥(自閉癥)的患者今年已經52歲了。
兩個月前,北京大學第六醫院的賈美香教授接到了這位患者母親的電話。“他媽媽在電話里問我,賈大夫,能不能給我兒子安排個地方?”從1982年被確診為孤獨癥,近40年的時間里,這位患者始終未能學會融入社會。如今,他的父親已經去世,他的母親已經到了癌癥晚期,自顧不暇,無奈之下,向賈美香教授發出了求助。
他,是中國首例確診患者
人類對孤獨癥研究的歷史并不算悠久。
世界上孤獨癥的1號病例,是一個名叫唐納德·特里普利特的美國密西西比州男孩。
在唐納德5歲時,他的父母帶著他去尋求當時美國最著名的兒童精神科醫生列昂·肯納幫助。列昂·肯納醫生此前從未見過像唐納德這樣的孩子,他也沒有在哪一本教科書上見過類似癥狀的描述,這個孩子超出了他的知識范圍。
情感接觸中的自閉性障礙——這是肯納醫生于1942年在給唐納德的母親的一封信中,第一次為這種疾病命名。
在此后的幾十年間,研究者們對孤獨癥的探索猶如在黑夜中漫游,進展緩慢,還走了很多彎路。直到1980年,孤獨癥才被美國精神醫學學會寫進第三版《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》中。2013年,在第五版中正式提出了孤獨癥譜系障礙的概念。
賈美香教授還記得,她們確診的第一例孤獨癥患兒,也不是第一次到醫院就被確診了。“大概在1978年,我們就看過這個孩子,一開始診斷過發育落后、白癡天才、特異功能等,還診斷過精神分裂,最后我們覺得都不像,所以每個診斷的后面都劃了個大問號。”
1982年,賈美香的老師楊曉玲教授從美國進修歸來,也帶回了關于孤獨癥的診斷標準。當時北大六院精神科的兒童組只有賈美香和她的老師兩個人,楊曉玲教授回來之后,她們把之前一些診斷不清的病例找出來一一回顧,將那個孩子最終確診為孤獨癥。
由賈美香教授主編,北京聯合大學、北京市孤獨癥兒童康復協會、北大醫療腦健康聯合出版的《2020年度兒童發展障礙康復行業報告》中,對孤獨癥的定義為:以社交交流與社交互動障礙、興趣局限與刻板重復的行為方式為主要臨床表現的發展障礙。
賈美香教授診斷的首個孤獨癥孩子小學六年級時,因為無法與人正常交流,就輟學了。但這個孩子有著驚人的計算能力和記憶力,“四位數連乘四位數,計算器還沒按出來,他就得出答案了。他還會推算萬年歷,你說出來你的出生年月日,他馬上就能告訴你那天是星期幾。另外新華字典,你隨便說個字,他能告訴你在第幾頁。我們都說簡直神了,問他怎么推算的,他也說不上來。”
輟學之后,這個孤獨癥患者就一直跟隨母親和姥姥生活。賈美香教授也為他介紹過一些工作,但都沒能幫助他融入社會。因為他計算能力很強,最初為他安排的工作是到街道小賣鋪工作,但每個顧客進來,他都會問人是哪年出生的,這次嘗試沒能成功。
1993年,在楊曉玲教授帶領下,北京市孤獨癥兒童康復協會成立了,這也是國內第一家孤獨癥的協會組織。這時,那位患兒已經步入成年,賈美香教授就讓他母親帶著他,到協會來做志愿者,這也是他做的最長的一份固定工作。
在協會待了兩年多,對那里的環境和人員熟悉之后,他會到醫院門診逛逛,每天還會去醫院門口的報亭買一份報紙。“后來,發生了幾次他從后面攔腰抱女性的事件,我們一開始還覺得可能是青春期的問題,他對異性產生了好奇,后來發現他不管是年輕的還是年長的,只要是女性他就會抱,我們問他為什么去抱人家,他說我想看看她們系皮帶沒有,讓人完全無法理解。”
這樣的事件發生了幾次之后,只好讓他又回家了。后來賈美香教授又通過殘聯,嘗試著為他介紹了洗車房、肯德基等工作,但因為他無法與人交流溝通,都沒能成功。
“因為我們缺乏支持系統,孤獨癥患者不管去哪兒,一定要有一個支持系統帶著他,沒人帶根本成不了。”賈美香教授說,“這是我們后來才總結出來的經驗。”
能被診斷,但無法治愈
迄今為止,都還沒有出現能夠治愈孤獨癥的藥物或療法。世界衛生組織官網上關于孤獨癥的“重要事實”中如此描述:泛自閉癥障礙始于兒童期,并持續至青春期和成年;一些泛自閉癥障礙患者能夠獨立生活,其他人則有嚴重殘疾,需要終生護理和支持。
這么多年來,對于孤獨癥被明確診斷之后應該怎么辦,賈美香教授表示她們也是摸著石頭過河。
隨著確診孤獨癥的孩子越來越多,家長們都在等著賈美香教授想辦法。現在,國內孤獨癥的康復機構已經越來越多,很多是請賈美香教授去指導建立的。
世界衛生組織提供的數據顯示,每160名兒童就有1名患泛自閉癥障礙。目前,中國還缺乏孤獨癥大規模流行病學調查研究,關于我國孤獨癥的患病率,一個較為公認的數據是0.7%—1%,據此可推算出我國0—18歲人群中,孤獨癥譜系障礙的患者約有300萬人。
目前還沒有醫療儀器能夠檢測孩子患有孤獨癥,通常是父母發現孩子的異常后,才帶孩子找醫生就診,但中國能診斷孤獨癥的專業醫生不足500人。
2006年,我國把孤獨癥列入殘疾評定范圍,如今,兒童孤獨癥已上升到我國精神殘疾的首位。
賈美香教授指出,6歲之前,是孤獨癥患兒進行康復訓練的黃金時間,6歲以后,孩子有了自主意識,服從性變差,想要再實現融和就難了。
據北大醫療腦健康兒童發展中心統計,6年來,他們幫助了超過12000名兒童,能夠回歸正常社會環境的孩子達48%。這個數據雖然已經代表著國內孤獨癥康復的較高水平,但也意味著還有大量孤獨癥兒童在6歲之后,還是不能融入社會正常生活。
關注孤獨癥患者生命全程
孤獨癥孩子每進步一小步,都需要家庭為之付出巨大精力和金錢,而康復訓練是一個漫長的過程,很多孤獨癥孩子的家庭難以維系。
除了經濟負擔,自閉癥家庭還承受著巨大的心理壓力,而社會對孤獨癥兒童家庭的心理關注、情緒疏導支持還是一片空白。此外,數據顯示,約有50%左右的孤獨癥兒童社會功能嚴重受損,成年后不具備獨立生活能力,終生需要照護。
從事孤獨癥診療工作這么多年,賈美香教授也深感無力,她看到的能夠融入社會的孤獨癥患者少之又少。賈美香教授一直提倡,要關注孤獨癥患者的生命全程,無論在哪個年齡段,讓孤獨癥患者都能夠得到相應的支持和幫助。
相比大多數孤獨癥患者,世界上孤獨癥的1號病例唐納德·特里普利特是幸運的。23歲學會打高爾夫,27歲學會開車,36歲迷上周游世界,每個月出門旅行一次。2011年,《大西洋月刊》記者訪問他時,他已經77歲高齡,還住在父母養育他的房子里,是一個生活井井有條、健康快樂的老人。這得益于他的父母為他設置了一筆信托基金,用來保障他安穩的生活。
在接到那位52歲孤獨癥患者母親的求助電話后,賈美香教授為他找到了一個托養機構,托養費用很貴,在賈美香教授爭取下,機構同意為他減免一半的費用。“那里也有一些職業技能培訓,能做點手工勞動,他在那里很快熟悉適應了,這讓我們感到很欣慰。”
然而,他的母親已經是癌癥晚期了,等他母親去世之后,沒人再為他支付托養費用,他要怎樣獨自生活?
“他還有個妹妹,他妹妹應該會管吧,他媽媽應該也會給他留一些錢吧。”賈美香教授說。
綜合醫學界、中新社、央視報道